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寡人无疾 —— 周立煌
2016-12-29 00:00| 查看: 22|作者: 周立煌
 
 
    前言:初学医时,看代田文志的《针灸真髓》和《针灸临床治疗学》,事无巨细,一一记录。好些医案追踪数年,愚公移山,大佩其精诚。有一次,听一位远道而来的日本专家讲睡眠。先从一朵花的呼吸讲起,各种统计数据接踵而来。其详实,其严谨,其耐心,精益求精之精神和代田文志一脉相传。自然而然,义无反顾地生出一些望洋之叹。反观师父的文章,每讲医案从不言一针一穴,只论方略。初时不以为然。后读《孙子兵法》,豁然开朗。上将伐谋,其次伐交,再次伐兵,其下攻城。琳琅满目的专家,排山倒海的数据,自此在眼前轰然倒塌。刺激,过瘾,意气风发,登泰山而小天下。传承千年的医学,本该有这份目空一切的自信。然而现实我们都懂得。师父一再提醒我们注意活人和死人的区别。从解剖来看,毫无差异。但明明有天壤之别。不需要任何知识,甚至都不要扯上什么本能反应,你就是知道。气血是无形的存在,如潮起潮落,无时无刻不在变化,分分秒秒受着环境的影响。没有天体引力,地球自转,潮水无法存在,生命无从发生。脱离天时地利人和的医案,皆是解剖,皆是术,皆是招数、套路,皆是死案。我要写活的,会呼吸的医案。不同人读有不同的看法,有争议,想讨论,求坦诚,见初心,苏秦合纵,张仪连横。
 
    “他用两手攀着上面,两脚再向上缩;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,显出努力的样子。这时我看见他的背影,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……”朱自清先生的《背影》曾经给我一种错觉,以为父子可以相互理解,惺惺相惜。我的父亲从不试图理解我,也从不认为我可以把一件事情做好。在他眼中,我终于是一个长到了三十岁的孩子。
    当我告诉他要学习七针的时候,他的第一反应是担心我上当受骗。在他眼中这个世界冷酷无情,凶残无比。当然有所谓光明,但更多的是黑暗。当我告诉他七针可以解决他的静脉曲张的时候,全世界都相信了,他是不会信的。可以说他从来未曾信任过我一丝一毫,根本不觉得我有半点能力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立足。这么多年过去,他仅仅存在于我的对立面。直到几年前离开他,我们的战争才宣告停战。我不关心他。或者说无从关心。自然可以嘘寒问暖,常回家看看。对于我的远走他乡,这不过是一种慰藉。在我的理解,锦上添花意义不大。雪中送炭,亦无机会。反而是我遇上困难,他屡施援手。他总是正确的,我总是错误的。这是他深入骨髓的观念。
    三年前他肩周炎痛得厉害,告诉我要去做手术。本能的反对,但说不出一个确切的理由。这点本能是爷爷传下来的。爷爷是民国的中医,从小到大泡在本草纲目里,我们耳濡目染知道了万不得已不要开膛破肚。他叛逆,从来不信这一套,我行我素,感冒发烧输液解决。不输不痛快。这种叛逆也落在了我身上,学中医,用内经和他信服的西医开战。肩周炎被小针刀切了几刀,好了几天,复发了,白割了。这件事对我刺激很大。当时有一个搞按摩的朋友说,小针刀是下下策,还有很多其他的办法解决这个问题,比如按摩。听了他的分析,觉得特别对。按摩正骨即使不能彻底解决,只能缓解,何苦把刀伸进去绞。有这个思路的前一个星期,他就被绞了。打小就听爷爷念,开刀会伤人的气血。气血到底是什么,有何作用,根本不知道,只是傻傻的感觉开刀不好。傻傻地看着他被虐杀。无能为力是因为无知。无知有时会成为一种习惯。学习七针之后,终于明白了气血为何物,应该如何调动运用,能够达到怎样的神效。我不允许自己再做一次看客。他的静脉曲张有些年头了。两条小腿越来越鼓,摸上去发热,脚背布满无数黑丝,许多毛细血管被堵死了。几个月前有两次发作,不知怎么的两条腿突然剧痛。所幸持续时间不长。过去之后也就不在意了。绝对自信地认为身体状态非常不错。
    “你这个问题要处理,早处理比晚处理好,万一哪天再爆发,不得了。”
    “我没病。”
    “那你天天跟猫一样往上面抓干嘛!”
    “痒啊!”一边说一边往小腿上抠。
    “这不就是问题吗!”
    “痒了好几年了。”
    “七针处理是最安全疗效的,因为……”
    滔滔不绝案例二十分钟,想象着穆超老师附体,狂讲一番内经,也不管讲没讲对,反正他是不懂的。对这种特有主见的主,关键首先要从气势上镇住。一边讲一边把七针拿出来演示,为什么扎下去安全,麻药都不用打,和小针刀有何区别。顺带把自扎的照片(长针从梁丘透血海)亮出来,打包票不痛。瞥了一眼照片,非常不屑地问:“扎到肉里面怎么可能不痛?”
    “麻烦你仔细看一下照片!如果这么长的针扎到了肉,我还笑得出来吗!”
     又瞄了一下照片,想了两秒钟,甩了个问题出来:“扎针怎么可能把静脉曲张搞好?直接放血?”
得,二十分钟的口水白喷了,再讲卫气怎么在人身上循环是不行了。立马把俺们张班长痔疮的照片拿出来(特别申明一下,只给俺爸看过你的屁股)。
    “一张是扎之前的,一张是扎之后的,痔疮大小明显不一样。根本不是扎好的,是自己的气血修复的。”
    “你这个跟小针刀没区别,就是割掉的。”
    两眼一黑,感觉一下回到解放前。根本不讲道理的。对于这种理工科出身,整天对着图纸比划的建筑男,讲援物比类的道理,很有可能他从心底里觉得是天方夜谭。么有办法,只能大家一起耍流氓。每天晚上他前脚回家,后脚我就开始讲内经,谈七针的案例(翻公众号给他看,根本不看的,就把文章念出来),聊师父去广东中医院的故事,饭桌上也说,他去上洗手间,我也在客厅喊两句“扎完尿尿都要舒服些”。总之一句话,各种逼,各种见缝插针,也不要搞座谈会了,道理也不要扯了,轻言细语,润物细无声。最后逼急了,他亮了底牌。打听过,西医包治包好,把坏死的血管切了,干净利落,三天就出院,隔壁某某刚割了,效果好得很。理工男啊,学好数理化,走遍天下都不怕,一代传奇啊!
    “亲眼所见?”
    “听人说的。”
    这还说啥呢!只能继续耍流氓。威逼利诱,天天轰炸,反复洗脑,各种忽悠。深感这辈子是饿不死了。七针学不好,就去搞追债,绝对潜力股。十几天的软磨硬泡,多多少少信了一些,打算去门诊部瞧瞧。有言在先,只了解,不扎针。好好好。去的前一天晚上,我产生了动摇。翻来覆去睡不着,想了很多很多,犹豫不定。立新七针虽然神效,但是他的病情已有多年,现在六十多岁,气血又衰,关键的关键是不信。要在第一次治疗就取得非常好的效果,基本不可能。如果不能取得让他满意的效果,非常大的可能就不扎了。也就是说,最终的结局很有可能跟小针刀一样,白挨一针。那还不如不扎。此外如果扎针之后出现一些正常的疼痛状态,退病反应,他一辈子的理科思维是打死不会理解,也不愿意理解的。到时候杯弓蛇影,疑神疑鬼,把不成问题的问题搞成问题,才是真正的麻烦。最重要的是,如果他去找西医开刀,出了任何问题,不会埋怨我一句。采用七针治疗,出了一点问题,他都会怪死我。他不会认为我害了他,他会认为我的无知害了他。这是真正的利益所在。即使亲如父子。在利益面前,任何关系都显得特别脆弱,甚至毫无意义。利益压倒一切。反过来看,我可以不做这件事情。没有任何人要求我做这件事。没有任何人理解我做这件事。无论出了任何问题,全家人、亲戚朋友都会指责我。纠结,退缩,逃避,徘徊……情不自禁地想到学医以来经历的那些事情。一个乳腺癌患者明明经过中医治疗取得非常好的效果,但是当西医拿出一堆化验报告,指着数据告诉她,不化疗会如何如何的时候,立马缴械投降。她非常清楚化疗的危害,甚至意识到了化疗对病情也没有多大的意义。她亲口对我讲,很有可能只是在化一个假想的敌人。那一刻基本傻掉了,目瞪口呆。转念一想,明白了,压力。从她身上,学到了一个说起来轻而易举,做起来寸步难行的真理。不要做容易的事,要做正确的事。我不相信这个世界有佛祖、上帝的存在,即使存在,即使神通广大,法力无边,也不会跪地祈求。从前读玄武门之变,觉得李世民太残忍,抓起来就行了,何必赶尽杀绝。本是同根生。现在多多少少感受到了那些毫无人情,毫无道理,极度荒唐,无可理喻背后藏着的意思。我相信立新七针是这个世界最好的针法,没有之一。同时认为七针不是解决静脉曲张的唯一办法,但是是付出代价最少的办法。他也许更适合西医,麻药一打,肉一切,完事。看上去非常美好。术后的恢复问题呢?只要不死在手术台上,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。其实我不反对西医,手术有手术的道理。我反对的是一个简单的问题要通过一个非常复杂的方式来解决,仅仅只是因为你不懂行。如果今天的晚饭不好吃,没有人会把厨具扔了,厨房拆了重新装修。之所以不这样做,是因为你明白,影响这顿饭的因素有很多,往往是食材不行,火候不够。这个道理看上去像讲给傻瓜听的。往往换一个领域,我们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。只相信一些子虚乌有的东西。比如老中医比年轻的牛,有胡子的老中医最牛。因为不愿意承受压力,转而去相信一些神神鬼鬼的东西,是彻彻底底地逃避人生。我必须承担属于我的责任。我相信选择什么,终将得到什么。
    行笔至此,这则医案就算分享完了。大家可能很纳闷,这就完了?到底扎没扎,谁扎的这一针,扎哪里了,有什么效果,前后扎了几次。我都写了,写得非常详细。写完之后突然发现,这些都是毫无意义的,全部删了,删得彻彻底底,一字不留。多余就是毫无意义。只有捕捉无形的东西,才有抓住一则医案的本质。当我下定决心做这件事的时候,针已经扎了,结果已经在那一刻落地。炒一个菜也许只要两三分钟,处理食材,准备作料等等可能要一天。两三分钟当然非常重要,那是临场发挥,胜负早已在更早之前判定了。
    这则医案有意思的地方,值得讨论的,不是静脉曲张,针法,穴位。是人的思想。思想是方向的判断,时机的把握。为什么要做这件事?这样做对还是错?有意义吗?从什么角度出发的意义?我不知道这件事的对与错,也许这组概念不存在,也许要放在更长远的未来才能有更准确的答案。我唯一确信的是问心无愧。然而问心无愧有没有对患者造成伤害又是另外一回事。会不会因为追求问心无愧,而错过了治疗的最好时机。是不是应该有更多耐心,而不是一味的告诉自己问心无愧。有时候抢占道德制高点,只是在掩饰自己不敢承担责任的惶惶不安。问心无愧很有可能是一种自私。打着正义的旗号行罪恶之事。借着内经的名义,行西医之法。不胜枚举,比比皆是。
    写这篇文章的时候,再读了一遍《背影》。看见这么几个段落,才发现记忆并不是那么可靠。人事并不如几何学那般等边是等边、三角是三角。“父亲因为事忙,本已说定不送我,叫旅馆里一个熟识的茶房陪我同去。他再三嘱咐茶房,甚是仔细。但他终于不放心,怕茶房不妥帖;颇踌躇了一会。其实我那年已二十岁,北京已来往过两三次,是没有甚么要紧的了。他踌躇了一会,终于决定还是自己送我去。”
    “他给我拣定了靠车门的一张椅子;我将他给我做的紫毛大衣铺好坐位。他嘱我路上小心,夜里警醒些,不要受凉。又嘱托茶房好好照应我。我心里暗笑他的迂;他们只认得钱,托他们直是白托!而且我这样大年纪的人,难道还不能料理自己么?”
    “情郁于中,自然要发之于外;家庭琐屑便往往触他之怒。他待我渐渐不同往日。但最近两年的不见,他终于忘却我的不好,只是惦记着我,惦记着我的儿子。”
    朱先生和他的父亲也并不是那么惺惺相惜,情投意合。《背影》给我的不是错觉,而是误读。有一类东西隐藏在我们生命当中,如同冰山一样存在,构成了我们性格当中被称之为命运的那一部分。坚固,顽强,千方百计不可摧毁。也许这个地方就是神之所在。一个针者应该怎样理解手中之针,权衡和患者的关系,仅仅只是你躺下,我来扎,扎到位,那么简单明确吗?上知天文,下知地理,中通人事。大多数时候都是我们用来区别西医的一个标签,一句口头禅。第一次读《背影》是十三岁。那一年记下了先生笔下令人伤感的文字,无意省略掉的是人世艰辛。当我以父亲的方式理解我的时候,我发现父亲开始理解我了。那些脆弱的,在利益面前不堪一击的东西,在一瞬间变得刚强。如同手中针,纤细微弱,幻化无穷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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